生死大事

作者:郑石岩
我因为弘扬佛法和从事心理咨询的关系,有许多机会接触各年龄层的人,看到人类许多生与死的苦难,了解他们的精神生活,倾听他们的心声,觉察到一般人不易知悉的心理活动现象。我认为影响精神生活的因素多而复杂,而其中对于生与死的认知和态度,是左右精神生活品质的重要一环。
人若从求发展的观点去看生命的历程,显然只能看到其中的一面,而且很容易变得急功近利,它既不完整而又偏颇。相反,如果只从死亡的角度来看人生,则又显得虚无空寂。事实上,人在求生的历程中,同时逐渐归结于死亡,死亡应该成为庄严人生的一部分。因此,人必须认清生与死的完整意义,要在两者之间看出精神生活和希望。
我们的教育,一向把焦点放在人生的发展上。重视生聚教训,强调成功和成就,对于死亡教育一向忽视。于是,人们普遍不知珍惜生活和生命之美,感受不到慎终追远的思古幽情,更忽略了对人生意义的探究与体验。特别是对于绝症者或临终者的照顾,几乎没有尽到应有的关怀。因此,我们需要注意死亡的研究,重视死亡教育。它对于个人精神生活的成长,乃至文化的提升,都是积极的和值得肯定的。
傅伟勋教授所著《死亡的尊严和生命的尊严》一书,引发了我深度的共鸣。傅教授是台湾地区旅美知名哲学家,著作等身。我与他有过两面之缘,都是在国际佛学会议上见到的。对于他的佛学造诣,我一向钦仰。他除了专精于哲学,同时在美国天普大学教授“死亡与死亡过程”十余年,其教学很成功,并受学生爱戴。本书写出了他的研究、教学和体验之心得,对于人类精神生活的希望,提供了崭新的线索。傅教授罹患淋巴腺癌,两度开刀,复经三个月电疗后,写就这本书,尝辛历苦,毅力可感。其为人类参透生死大事现身说法,可谓悲智双运、回向有情的菩萨大行。
本书的丰富内容,加上作者的悲愿,必然会给不重视死亡研究的台湾人以许多启示,对于每一位读者也会引发很大回响。现在,我就把自己的两点体验提供给读者,作为阅读时之参考。
人生的开始
人对于死亡的惧怕,是由于对死亡的无知。
在禅者的眼里,生与死是可以超越,而且是必须超越的。那个扮演生同时又要扮演死的无相真我,若能从人生这个色相世界解脱出来,那么他对于生与死的对立和矛盾意识将即刻消失,同时也对生命的真实有了完全的开悟。
人生的历程,看来像是一个时间的问题。孔子说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好像我们的生命是因为时间流逝才被牵动的。事实上,这只是人的色身在生、住、异、灭的过程中发生了变化,而时间并没有变动。所谓无常也只不过是现象界的事,并非本体界的事。当我们能看出自己的真我时,会生病、会衰老死亡的躯体就像是外衣,而真我就是主人。主人总是要换衣裳的,生与死就是更衣换装的事。然而一般人总以为衣裳是主,真我是客,那就是颠倒之见了。因此,禅家把人生比作桥,把水比作时间,把真我比作走过桥的那个人。然后说:
“人从桥上过,桥流水不流。”
当一个人对于生与死有了深度的开悟,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在“常”的角度,去摄受那“无常”的现象,而乐于为无常付出承担。他自己的真我也会从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三际中解脱出来,超越被时间系缚的锁链。他从色蕴的世界,看入无相的法界,得到自在的体验。他对于生与死有着一体两面的统整领悟。因此在临终时,他死得心平气和,有安身立命之感,死与生是一般的庄严。
唐朝的洞山禅师,在临终之前,就生死大事,对其弟子作了一次精彩的说法。当时洞山卧病床上,有一位弟子问道:
“师父有病,是否还有不病的体呢?”
洞山回答说:“有。”
于是弟子又问:“不病的体是否看得见师父呢?”
洞山回答说:“是我在看他。”
弟子又问:“不知老师怎样看他?”
洞山说:“当我看他时,看不到有病。”
洞山禅师显然已经参透了生与死的二分法,而那个不属于生、不属于死、不属于有病、不属于健康的真我,正是清净庄严的如来。
不久前,我去医院探望一位绝症患者。他是一位佛门弟子,但显然已被病痛折磨得忘了自己平常参学的智慧。他那怆茫无望的眼神,加上无奈木然的表情,配上病痛的躯体,表现出一幅坏苦或苦苦的处境。经过几次交谈,当我们触及那“不生不灭”的话题时,他的眼神一亮,闪过希望的光芒。他发现了往生极乐净土的大愿。我对他说:
“要安心念佛,躺在病榻上不能行动就是闭关,含辛茹苦就是修行,子女不常在身边反而清净,孱弱的身躯是庄严的办道场,医院是金碧辉煌的寺宇。你要好好修行,好好念佛。七日念佛可以往生,何况你不止七日寿命呀。”
后来我看到他真的承担了病痛。他把痛苦转变成为庄严的生命之歌。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,但却知道珍惜死前的现成,他的精神生活改观了。他不久就要死去,但他将为庄严的往生而活下去,在病痛中看出新机。
经验告诉我,人越是对死亡无知,就越会在死亡线上挣扎痛苦。家属越想规避谈死,病人就越会陷入死的恐惧阴影,或者陷入无奈的孤独。死是生命的结局,应该被认真地讨论。这有助于建立精神生活的价值系统,也有助于人们在面对死亡时,展现从容的高贵态度。所以死亡学是应该被重视的,而临终的关怀和对绝症者提供咨询,都应列入死亡教育的范围。

爱 惜 人 生
通过对死亡的了解,会使人更懂得珍惜人生,更知道生命的意义、责任和人性的慈爱之美。许多人一辈子没有真正去爱过别人,有许多人从来没有体验过来此人间一趟是有使命和责任的,更有人从来没有依照自己的本质去好好过日子。而人总是在面对死亡时,才会去检讨这些问题,但换来的总是“来不及也”的懊丧。
人如果不接受死亡教育,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人生,所以我很重视对子女进行这方面的教育。当家族长辈逝世时,我会带着他们回去奔丧。我们会围着灵柩,扶着它说一段悼词:“您是我们敬爱的长辈,慈悲勇敢,是勤劳的榜样,承传着祖先的拓荒精神。我们从您的表率中学到许多传统之美。现在您已往生天国,我们永远怀念您,想来您也会怀念这美好的人间之旅。祝愿您在天堂里幸福快乐。”我们的悼词是出自纯真的怀念之情,子女自然得到许多人生的丰富体验和启发,学到慎终追远的真实意义。
禅家教人参透生死大事,要人“大死一番,再活现成”,唯有参透死亡,才能实实在在地生活,并承担与之俱来的痛苦和责任。人生如果不肯面对苦,不设法克服苦,是得不到真正的快乐的。所以禅家把生命的历程称为“古潭寒水”。唐朝时有一位和尚问赵州禅师说:
“如何是古潭寒水?”
赵州说:
“味道很苦。”
和尚又问:
“那么饮的人怎么办?”
赵州说:
“死去。”
赵州显然是在说,只有深知死的意义的人,才有智慧和勇气去承担一切的挑战和痛苦,而让自己活得有尊严。
穆迪(R.A. Moody) 于1975年出版了一本叫《来生》的书,他搜集访问了150位死而复生的个案,进行临死经验的研究。他发现大部分的人都体验到,人死后还有另一个“身体”存在与延续。他的书中所叙述的普遍对死亡的经验之一是:
“在我研究过的死而复活的案例中,最难令人置信,而且对当事人影响最深的一个共同点,就是遇到一片强光。一般来说,它刚出现时,朦胧暗淡,但很快就会越来越亮,最后达到尘世所无的灿烂强度。没有人对那片光是个人形表示怀疑,而且是个很清楚的人。这形体向将死的人散发着爱与温暖,非语言所能形容。他们感到全身被这片强光笼罩,并融合于其中。”
“光之人形出现不久,就开始和当事人沟通心意。这是一种直接的沟通,是毫无阻碍的思想交流。和我谈过话的人,都试着把那些思想归纳为:你准备好去死了吗?你这一生做了哪些可以展示给我看的事?你对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觉得满意吗?光之形体为当事人展现其生平回顾的全景。显然那形体看透了当事人的一生,所以不需要什么资料,它唯一的愿望是唤起回顾。”
“这种回顾来得极快,每件事立即出现,照尘世的时间观念,只是心灵之眼一瞥即知的刹那而已。向我报告的人都同意,回顾的情景十分清晰生动。他们目击展现的情景,似乎着重在做人的两大要端:爱人和求知。”
“从那些濒临死亡者的经验中,似乎得到了显然一致的教训。几乎每个人都强调今世要培养一种极难得的深厚爱心去爱别人。有个见到光之形体的男子,甚至当他毕生往事呈现在那形体之前时,他仍然受到完全的爱宠与接纳。他觉得那光的形体问他是否也能这样去爱别人,他现在认为在有生之年,一定以此为己任。”
“此外,还有许多人强调寻求新知的重要性。在他们的经验中,他们深深感到甚至在去世之后,撷取知识仍继续进行。有一位女士自从经历死亡后,就充分利用自己所得到的受教育的机会。另一位男子则建议:不论你多大年纪,千万别停止学习。照我看,这是一个一直进行到永恒的过程。”
对穆迪的研究报告,我们无须作扩张的解释,只需把这个极为普遍的现象,当作临终时的心理或精神状态。光是这样的认知,也应能引起我们对生命永恒存续的关注,并对于死亡的课题作严肃的省思。仔细查阅宗教经典的记载,佛家讲“悲智双运”,基督教讲“爱与知识”,儒家则讲“仁智双修”,都在提示人生的使命必须建立在爱与求知、感情与理性的融合上。这些光明的生活智慧,是从生与死的参悟中才领悟到的,而人唯有肯为这生死大事付出代价时,他才能忍受一切遭遇,努力实现人生的使命。
我认为人生如旅行,旅行之后,终究是要回老家,要死亡的。你在人间作客,行李无须贪得太多,简单够用即可。轻便才是愉快旅行的真谛。“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”,真正的问题是生活。因此,死亡教育有助于一个人培养恬淡的态度,回归生活的本身,涵养悦乐的襟怀,让自己展现人性之美。
傅教授这本书有助于读者充分了解死亡,从而参悟人生的丰富意义和使命,并从中看出那个在尘世中生活的主人——真我。让自己生活得有尊严,也让自己死得有尊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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